《文学回忆录》书摘(1-12)

第一讲 希腊罗马神话(一)

只要心意诚,神祇就大,智慧更大。

希腊人给混沌起名卡俄斯(Chaos)。卡俄斯不应该是单身汉,便使他有妻子,名诺克斯(Nox),生子,名厄瑞波斯(Erebus),意思是“黑暗”。儿子一长大就谋杀父亲,和母亲成夫妻。

这就是史前期的表现:无伦,动物性。

他们不明不白地生了双子,一子曰光明,一子曰白昼。这两个儿子也打倒其父。此二子是男是女?不可考。只知他们又有子,名厄洛斯(Eros),即“爱”的意思(由此可以推想这二子为一男一女)。

厄洛斯创造了地、海、草、花木,等等。“地”似乎更能干,它也会创造,做出了“天”,盖在自己身上,而且似乎就此做起爱来,也生子,又把厄洛斯推翻,在奥林匹斯山上造室,又生十二子,六子六女,名提坦族(Titans)。

这种史前期希腊神话,是否定之否定,是兽性的,动物性的。被忽略的“史前期”告诉我们,人性是如何来的:有兽性的前科。

墨丘利(Mercury,一名赫尔墨斯Hermes),风神,贸易神,商业、通讯之神。现在欧美的邮电局都以其为神,手执缠蛇杖,也生翅疾行,保卫旅行者、强盗和贼,从阿波罗处偷牛,被发觉,以物换,艺术与商业始自此。

天神绝不肯给人类以火,普罗米修斯进入奥林匹斯山偷得火种,迅速飞下,人类即懂得如何用火,如何保存。

天神惩罚普罗米修斯,缚其于山顶,白天被鹰啄,伤口夜间生全,白天再被啄,夜再生,如斯。

人类分黄金时代、白银时代、黄铜时代、黑铁时代,与《圣经》、与中国,均相似。

金的时代不耕而获,无为而治,银的时代就耕者有其食了,铜的时代日子常感困苦,铁的时代纵欲作乱,失去信仰,同类相残,血染大地。

人类的快乐,不是靠理性、电脑、物质,而来自情感、直觉、本能、快乐行动。

凡永恒伟大的爱,都要绝望一次,消失一次,一度死,才会重获爱,重新知道生命的价值。

第二讲 希腊罗马神话(二)

人说难得糊涂。我以为人类一直糊涂。希腊神话是一笔美丽得发昏的糊涂账。因为糊涂,因为发昏,才如此美丽。

第三讲 希腊史诗

人所崇拜的东西,常是他们不知道的东西。

第四讲 希腊悲剧及其他

希腊人承认命运后,心里在打主意,怎样来对抗命运。希腊教育的总纲、格言,是殿堂门楣所刻:你要认识你自己(也可说是:尊重你自己)。这是伦理总纲,是认识论。

中国人说“通达”。“通”是认识论,“达”是方法论。“通”是观照,“达”是自为自在的。

第五讲 新旧约的故事和涵义

尼采宣布“上帝死了”,我左右为难,耿耿于怀,直到今天。

《圣经》全书只是一个主旨:人寻求上帝。历史、诗歌、预言、福音、书翰,都蕴着对上帝的爱。

文字的简练来自内心的真诚。“我十二万分的爱你”,就不如“我爱你”。

第六讲 新旧约再谈

尼采即因嫉妒耶稣而疯狂。奇迹。两千年仍使世界着迷。

凡主义,总要过时,那就过时吧。耶稣过时吗?不甘心。耶稣不要过时。

你们要进窄门。因为引到灭亡,那门是宽的,路是大的,进去的人也多;引到永生,那门是窄的,路是小的……

第七讲 福音

你献身信仰,不能考虑伦理伦常关系。凡伟大的儿女,都使父母痛苦的。往往他们背离父母,或爱父母,但无法顾及父母。

若希望儿女伟大,好的父母应承当伟大的悲惨。

第九讲 东方的圣经

东方经典以佛经最高。手边没有,以后补。波罗蜜多,即反复证明之意。

我用我的方法结论示众,希望每个人建立起自己的方法论。零碎分散的知识越多,越糊涂。在美中国学者大抵如此。林语堂,胡适之,个个振振有词。知识,要者是理解知识与知识之间的关系,如此能成智者。

声明:方法论,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

宗教是什么?就因为宇宙无目的,方法论无目的,也是架空。宗教是想在无目的的宇宙中,虚构一目的。此即宗教。

哲学家是怀疑者、追求者。科学家解释,分析,过程中有所怀疑者,则兼具哲学家气质了。或曰,这样的科学家是有宗教信仰的,为宗教服务的。西方大科学家不满于老是追求科学,总想进入哲学、宗教,进进退退,很有趣。

不可不信,不可全信。尼采信,信其死后灵魂还在。死不是解脱,没那么容易,死后没完。

佛教即要情境寂灭,摆脱轮回。

行到一棵树下,铺好草,结跏而坐。此树称菩提树,乔达摩说,不得道不起身。沉思,二月八日,见繁星,大悟(佛教称正觉)。时三十五岁,成道过程六年(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)。

得道后,周游四方,化导群众,前后四十多年,死于公元前约487年。佛教称死为“示寂”,在世为“款世”,活七十九年,比耶稣长寿。

宗教和哲学的起源问题,都是要求知,但在这点上,开始分歧,决定了宗教和哲学要发生战争。宗教长期迫害哲学家。哲学家不迫害宗教,但可置宗教于死命。历来哲学家受迫害,到十八、十九世纪,哲学全然战胜宗教。

宗教是由对自然现象要求正名而来,可指为神。上帝,佛,有了正名,可以呼叫。还要有形,可以膜拜。正名、赋形后,还不亲切,遂有人类自身的形象出现,崇拜人身的神,比崇拜自然现象与图腾图案要亲切得多。基督教中长胡子的耶稣还是初民社会酋长观念的延伸。中国的佛像没有老少之分。如来,不去不来之意,三生如来,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

人类的悲剧,是对自身的误解。

宗教归根到底是意识形态,是文化现象。宗教与哲学的分野,一个是信仰,一个是怀疑。宗教,稍有怀疑,就被视为异端。

所谓超人,就是超过自己。

近代谁最理解耶稣?瓦格纳。尼采在他的时代听不进,不能公正评价瓦格纳。佛教造大佛,用于视觉;击鼓敲木鱼,用于听觉;焚香,用于嗅觉;素食,用于味觉——人类这般伟大、聪明,为什么不用于人类自己,而去奉神?

第十讲 印度的史诗 中国的诗经

古人忠而愚,今人聪明了,可是糟糕,真挚的情感也失去了。智慧是思维,道德只是行为的一部分。如果道德高于智慧,就蠢,就不得了。

中国没有史诗,没有悲剧,没有神话,没有宗教,好像脸上无光。何以见得?不是中国也有神话、悲剧、佛教之类吗?答曰:以西方模式的宗教神话、悲剧史诗论,中国是没有的。宗教没有教宗,悲剧没有西方的自觉,是大团圆的悲剧。大团圆意识深入文学家意识,少数天才如《红楼梦》是想写悲剧的,还是弄成大团圆。中国的神话,是零星的,非系统的。神话、英雄,加天才,即史诗,中国没有此物。

整个《诗经》是悲苦之声。我骂儒家,是将好好一部《诗经》弄成道德教训,诗曰如何如何……《诗经》原本是个人主义、自由主义的压抑,可是几乎所有中国文人接引《诗经》都错,都用道德教训去看《诗经》。

第十一讲 诗经续谈

他说,《诗经》“哀而不伤,乐而不淫”,懂得分寸。我以为还是从他主观的伦理要求评价《诗经》。比起后世一代代腐儒,孔子当时聪明多了,深知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(即哲学思想要有文学形式),意思是:不学《诗经》,不会讲话。他懂得文采的重要。

第十二讲 楚辞与屈原

某地某人善写楚辞之说,起于汉初。战国时,楚是七雄之一,今湘鄂皖一带,即楚地。流传的《楚辞》,十七篇,十篇是原作,另七篇是汉朝人的模拟之作。

正宗《楚辞》——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、《天问》、《九章》、《远游》、《卜居》、《渔父》、《九辩》、《招魂》、《大招》。其中,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为最好,读这两篇,《楚辞》的精华就取到了。《九歌》里也只有两首歌最好,得全曲精华。

我爱兵法,完全没有用武之地。人生,我家破人亡,断子绝孙。爱情上,柳暗花明,却无一村。说来说去,全靠艺术活下来。

《楚辞》,起于屈原,绝于屈原。

宋玉华美,枚乘雄辩滔滔,都不能及于屈原。唐诗是琳琅满目的文字,屈原全篇是一种心情的起伏,充满辞藻,却总在起伏流动,一种飞翔的感觉。用的手法,其实是古典意识流,时空交错。他守得住艺术、非艺术的界限。

屈原遭遇不幸,被诬告,却出《九歌》,就是给人看看他的身份、态度。他分得清政治、生命、诗歌的分界。

屈原,名平,贵族,是皇族的子孙。生于约公元前340年,皇赐名灵均,官号三闾大夫,主管皇族子孙家务事。最初做楚怀王的左徒,是谏官。中国古代向来设谏官。博闻强记,治国手腕高。善谈论,善辞令。内政上,与楚怀王商量国家大事。对外接待各国诸宾,等于是皇帝最重要的亲信。楚怀王要立宪令,由屈原起草,大臣上官靳尚妒忌屈原久,设法偷屈原宪令草稿。当时稿未定,不示。靳尚抢而不得,乃在王前说坏话,说得又通俗又高明。说,他每写一条,就说“除我之外,谁写得出?”王不悦,疏远屈原。屈原恨靳尚谗言,又恨王糊涂,遂写《离骚》。

《离骚》三百七十多句,包罗万象。屈原自沉汨罗江,是公元前278年。据说是五月初五,地处湖南岳阳县。司马迁曾到汨罗江追悼屈原。他最同情屈原,写到时,大动力气,将屈原放在“列传”中,列传者可说是“皇家”的人。

渔父劝屈原随波逐流。我们如今用的都是渔父哲学,又是老庄哲学。人各有志。屈原诗,乃作品。他的死,也是作品,是一种自我完成。刚才说政治、人生、爱情难成功,都因为不得自己做主。艺术上的成功,乃可以自主。屈原写诗,一定知道他已永垂不朽。

每个大艺术家生前都公正地衡量过自己。有人熬不住,说出来,如但丁、普希金。有种人不说的,如陶渊明,熬住不说。